《叫一聲老師》是黃蓓佳最新出版的長篇小說。她在這部長篇小說的后記中坦言，是因為自己父母的先后辭世，雖然都是高壽而去，還是讓她情難自已，深切回望父母的一生，默念“生命中那些有趣的靈魂”，文思泉涌，情感飽滿，豐盈，質樸，一氣呵成，形諸筆端，致敬自己父輩的平凡偉大，彰顯普通教師的卓絕堅韌，追懷歲月崢嶸的傷逝，感念栽桃植李的崇高，細細讀來，令人感慨無端。
《叫一聲老師》 作者：黃蓓佳 江蘇鳳凰少年兒童出版社 《叫一聲老師》通過慕、萬、愛、錢等學科老師與自己父母的言傳身教，勾勒出特定年代基層教師燃燈傳薪的奪人風采。 書中主人公線索人物王小瞳個子高，害羞，愛下意識地縮腰駝背；王小瞳不諳世事，心直口快，被高年級同學揭發(fā)說了“反動”的話；王小瞳在班級打掃衛(wèi)生擦玻璃而受傷。諸如此類這樣的事情，王小瞳遇到的愛笑、不好看、還有兩顆顯眼的齙牙的班主任慕老師都處理得得體而從容、智慧而果斷，讓王小瞳感念不已、沒齒難忘。 萬枝林是愛叉魚的有著三胞胎兒子的地理老師，也是王小瞳家的鄰居，他的愛人是學校的醫(yī)生。就是這位地理老師，他的非比尋常的地理知識，他的瀟灑處世態(tài)度，深深地影響了王小瞳。王小瞳對萬老師的叉魚，充滿了詩意的回憶： “傍晚時分，夕陽斜照，殘破的城墻根下，清洌洌的河水波瀾不驚。萬老師戴一頂草編帽，穿一身舊衣褲，左手拿魚叉，右肩背魚簍，拱腰撅臀，躡手躡腳地沿著河邊走。河水中，隔不久就會見到手臂那么長的深黑色影子倏忽而過，有時箭一般射出，有時在水草間盤桓游戲，甩頭擺尾，時隱時現。這些倒霉的魚兒，無論是急速游走，還是悠然緩行，只要入了萬老師的一雙鷹眼，就再無逃逸的可能，因為他的魚叉價佛自帶雷達，“嗖”的一聲，手起叉飛，穩(wěn)準狠，角度優(yōu)美地扎入水中，之后魚叉浮起，血跡泛開，叉尖上的魚兒鱗光閃爍，撲騰出珍珠般的晶瑩水花。水鄉(xiāng)小城，條條河水通江入海，河水清列，水草豐美，魚蝦成群，以萬老師出神入化的技藝，英雄有的是用武之地。 就是這位萬老師，教學生們繪地圖、填地圖、背《九九歌》，他最終還是因為剖魚感染中毒而辭世?！?/div> 音樂老師姓愛？還是姓艾？姓安？這都不太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大大咧咧、毫無雕飾的如出水芙蓉，清新脫俗，令人難忘。這位愛老師，帶著三個孩子，丈夫卻不在身邊，她又不擅長做家務，但她的歌聲、衣著深深地啟蒙著王小瞳。愛老師帶領王小瞳參加一個“演出”，實際上是一場選拔藝術人才的關鍵考試，令王小瞳記憶猶新，歷歷在目，這樣的多么令人愁腸百結又心懷忐忑與期待的夜晚： “我們兩個走出屋門，踏進萬籟俱寂的寒冷時空。月不明，星朦朧，空氣像無數細碎的玻璃，尖銳地刺割著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學校在城郊，從我家過去要經過一片農田，白天不覺得什么，晚上在黑漆漆的小路上穿行，耳邊只聽到寒風的嗚咽和隱約的狗吠，叫人心生恐懼。我隔著棉手套，緊緊抓住愛老師的一只衣袖，一步也不肯落下。她因為沒了圍巾，只能使勁地聳著肩膀，縮著脖子，看樣子也凍得夠嗆。一路上我們都繃緊肌肉，抵抗著寒冷，以至于誰都沒有多余的力氣開口說話。” 王小瞳的錢老師是一個數學老師，王小瞳是他的課代表，就是這樣的一位幾乎不食人間煙火的錢老師，卻醉心數學研究，一直在探究費馬大定理，他的最終結局令人扼腕、傷感。 還是這位錢老師，讓我想起我的初中數學老師楊迎霄，她的丈夫據說不會教書，在一個學校里當門衛(wèi)、敲鐘，高考制度恢復以后，他卻考上了中科院數學所的研究生，后來是華南理工大學的教授、博導。我的一位發(fā)小，當年讀到一篇報告文學，是寫數學家陸家羲的，也是一位中學老師。她流著淚說給我聽，其遭遇令人嘆息不已。但多年之后，我這位在大學里當教授的發(fā)小對她說給我聽過的陸家羲的故事，已經隨風而逝，全無印象。
作者題獻 《叫一聲老師》在濃墨重彩致敬父輩恩養(yǎng)培育的同時，也寫出了年輕一代人的艱辛跋涉葳蕤成長。 誠如作者所言，這是因為父母的離去而倍感作為職業(yè)寫作者卻很少直面自己親人的彌補之作，但在作者的不經意間，也道盡了年輕一代在父母或偉岸或卑微或頑強或堅韌的感召與影響之下的多樣人生不屈不撓。 萬斗是王小瞳的班長，是萬枝林三個同胞兒子中的老大，他早熟、沉穩(wěn)、練達，對他的父親因為叉魚而落水深感羞辱、憤恨。也就是這個萬斗卻因陀螺一事與王小瞳王小旭姐弟發(fā)生了沖突，幾乎釀成“流血事件”。此后的萬斗考上大學，讀了哲學，他的兩個弟弟則分別考入工學院、財經大學。 愛老師的三個孩子，兩個女兒分別考入復旦、師范大學，她聰明卓異天賦超常的寶貝兒子卻自承母業(yè)，在國外讀了音樂學院，在歐洲一家愛樂樂團當指揮。 黃蓓佳筆下的梅子黃、孫招娣、李國慶、趙軍輝等，雖然戲份不多，但也都栩栩如生，躍然紙上。黃蓓佳特別提到了她母親的學生，那位尿床的李同學，還有她母親傾注了巨大心血的沙小鳴。這樣的學生，雖然特別，在現實生活中，卻也不乏其人啊。 就我的淺陋觀察一隅之見，教師子弟也多呈極化發(fā)展，我父母的同事中，子女考入清華、華工、同濟的也有，或資質平平者或調皮搗蛋者也有，但十惡不赦滅絕人倫者，絕無。當年，我所生活的鄉(xiāng)鎮(zhèn)古城之中，當然要多少晚于黃蓓佳所生活的江海小城，環(huán)境生態(tài)也大為迥異，經常會發(fā)生教師被無辜毆打甚至致殘、致死的事件，引發(fā)巨大的輿論風暴。 這樣的事情，往往會在教師群體當然還有他們的子女當中產生巨大的心理波瀾。我們家的鄰居已經去世的張殿卿先生，也是師范畢業(yè)，每每談起這樣的事情，目眥盡裂，恨恨連聲，頓改平昔的慈眉善目平易近人。作者在《五顏六色的日子》中曾如此說道：很多很多年之后，我媽媽去世后，我還能想起她當年說的話。每天每天，我讀書的時候，工作的時候，做家務帶孩子的時候，都會不由自主地想一想，我這么努力、這么勤奮，我的媽媽她滿意嗎？質樸無華，令人動容。
黃蓓佳 《叫一聲老師》沿襲作者一貫的誠懇善意與華貴而又在眾生喧嘩趨炎附勢的狂流之中，打撈記憶不忘在人生路上“提點鼓勵”自己的老師，是古老傳統(tǒng)的一種弘揚，是似乎久違的樸素情感的召喚與提醒。 有多少人還清晰記得自己的小學老師的點點滴滴？有多少人還對孔子的師道尊嚴鄭重其事心存敬畏？功利主義盛行，“有奶便是娘”泛濫，對自己的老師嗤之以鼻，對關乎自己一己之私者諂媚討好極盡阿諛之能事，這樣的欺師滅祖，這樣的胡亂攀附，這樣的毫無道德可言毫無底線可說的人與事，我們還見得少嗎？ 但愿，黃蓓佳的《叫一聲老師》，是一種提示，是一種呼喚，是一種懇請，是一種對所謂太陽底下最光榮職業(yè)的一種撫慰。
聽小眼睛的孫悅唱《祝你平安》，讀黃蓓佳的《叫一聲老師》，雖然無力而無奈，但還是從心底里想說，我的先生們，無論您在哪里，祈愿您一切都好。 |
